张柱林:陌生的天峨,熟悉的天峨
时间:2026-11-03 来源: 阅读:次
张柱林。 作者供图
说实话,今天我看到的天峨,完全是陌生的天峨,街上碰到的人没有一个是认识的,或者是认得出的。曾经,我几乎辨认得出生活在街上的每一个人的面孔,当然那时只有两条短短的街道。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,我离开天峨已经整整三十四年了,从那时起,我每年只回天峨若干次,不知不觉间,天峨就变得我不认识了。
好些年里,回天峨都可算是畏途,从外地一到邻县南丹,骤然就感觉不妙。一出南丹县城,就是著名的凤凰山,我们一般叫龙王坡的,看到这座大山,不说泪落,眼黑是有的。山高坡陡弯多,汽车颠簸得厉害,常常是刚爬到这高坡的一半,我就已经把七荤八素吐完了。如果碰到下雨天,泥泞的道路非常危险,汽车随时有抛锚搁浅甚至坠落深谷的可能。有一次,我和当时还不著名的作家东西一起回天峨,桂西北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大雨,道路上的黄泥十分黏滑,汽车走走停停,在轮胎上绑几条铁链也不济事,上坡时乘客常需下来推车,鞋子一不小心就粘在泥地里拨不出来。在险要的山道上,汽车一惊一乍,随时像要翻下身后山谷的样子,我和东西紧张万分,不时在座位上站起身,想做好万一要翻车就跳车的准备,现在想来,若真翻车,其实我们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的。现在好了,这痛苦的一页翻过去了,公路不再翻山越岭,平坦的水泥路面,缩短了的路程,让人心情大好,沿途的崇山峻岭,还有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山谷,都摇身一变,成了陪伴你的风景。
红水河,我们习惯称它为红河,也变了。原先只有冬天的时候,它的水量变小,颜色才是青的,其他时候,它的红色,它的奔腾咆哮,曾经让多少靠近它的人心惊胆战,许多著名的险滩,更是渔民和船家的噩梦。可是现在,红水河除了偶尔有极大的山洪爆发的时候颜色变红,全年都是绿幽幽的。原先的狂暴和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气势,被几座大坝拦腰斩断,它现在一点脾气都没有,温驯得像沉睡的少女,想亲近她,也不用担心她的气急败坏和怒吼了。也许这条河应该改名为清水河,曾经的记忆也要删除。它不再是我记忆和想象中的那条河了,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一条河,在天峨境内,它就被龙滩电站的大坝截为两段,上一段被重新命名为天湖(这名字有意思,不知道谁起的,充满多重含义吧,天峨的湖,天上的湖,天然的湖?充满想象空间)。
水的颜色变了,山的颜色也变了。十多年前,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,山基本上是焦黄色的,秋冬季节更是刺眼。人们砍伐树林,为了耕种作物养活更多的人口,支援城市建设,日常烧火煮饭,等等,都极耗木材。屋旁村边,已经没有成片的自然林,有的地方,只有村头的神树侥幸逃过了刀斧,孤零零站在那里黯然神伤。在当时的公社(现在改为乡政府了)和生产大队(现在改为村公所)所在地八腊上初中的时候,需要自己打柴煮饭,得翻过好几个山头才能看见一些成样子的树,而八腊附近,草都很少。到上世界90年代的时候,连老山山顶最后的一片翠绿也消失了,真正可说是童山秃岭,片木不留。可现在,即使是在公路两旁,也是郁郁葱葱,绿得让人想醉。县城周围也是绿树青草环绕,空气比十多年前清新得多了。楼房增加了不少,草木增加得更多,还从上游的电站淹没区里移植来许多古树巨木,晚上漫步在河边,树影婆娑,还以为进了植物园呢。
县城新区,就是塘英这一片,更是改天换地,变了模样,怎么也认不出来了。这里原先基本上是农地,中间有一个水泥厂和糖厂。糖厂是早没了,水泥厂也搬走了,农地上都建楼房。这里曾留下我许多脚印,也洒下过不少汗水,种甘蔗,收甘蔗,榨甘蔗,还把甘蔗渣装进池子里踩实,发酵酿酒。我也呼吸过水泥厂的粉尘。这些都非常遥远,甚至很不真实。整个县城城区扩大了好几倍,人口增加得更多,晚上灯火通明,熙熙攘攘,再也不复小城往日的宁静。住在宾馆里,深夜都还能听见各处的三马(三个轮胎的电动车,可载客,相当于出租车)发动机发出的噗噗声,河边吃夜宵的人们划拳猜码的喧哗,不知什么地方传出的声嘶力竭的歌唱,一开始觉得不习惯,扰人清梦,听久了,感受到小城的生机勃勃,各种声音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,也就安然入睡了。
天峨有些东西还是熟悉的,比如腊肉,比如火麻菜,比如土鸡,比如蜂蛹(俗称蜂子仔)。天峨的腊肉是靠火灶或火塘上的烟薰干和保存的,带着一种特别的烟火味,习惯了会上瘾。也许对于许多人来说,最难忘的是米粉。广西最有名的米粉有柳州的螺蛳粉、南宁的老友粉和桂林的马肉粉,可对天峨人来说,最好吃的还是天峨米粉。以前农村里的人上街,有人请你吃一碗米粉是很大的享受和荣耀,相当于请了一次客。我们在学校里读书,口袋里碰巧有几毛钱,也是和同学一起去吃米粉。现在想来,当时的米粉未必真的好吃,我们没钱,吃的常常是素粉,不加肉的,就是一点油和盐加水煮米粉,能好吃到哪里去呢?可就是喜欢吃。现在每次回天峨,有机会是一定要吃一碗米粉的,否则相当于白来一趟。外地来的朋友,吃了也说好。甚至有人说,什么过桥米线之类,和天峨米粉比,弱爆了!深以天峨米粉没有推广开为憾。我想,真的推广开来,未必好吃,好些东西,只宜生存于小范围内。当地的水,当地的材料,甚至当地的空气,多种条件加在一起,才促成了那美好的味道。
(作者介绍:张柱林,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出版专著两部,多篇作品在国内外报刊发表,部分作品曾获奖。)








